霍星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起身运转了一遍心法,才走出裂缝。隐藏气息直奔山脚下,看了一眼原先他放置的妖兽尸体便往东面绕了一圈,才回到裂缝当中。此时钟子期也已醒来,霍星尘上前将那些布条拆开,清洗伤口将带来的野草捣碎敷在伤口上,继而将布条清洗干净,然后烘干绑在伤口上面。“你是个药剂师?”“算是。”进入药剂阁这般久,霍星尘还真没好好的去炼制过一枚丹药,除了脑中的药典录,就只剩下神秘老者的炼丹手法。伏羲楼并没有所谓的十一层,而且那个所谓的十一层已被他破开,现在的伏羲楼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十层了,只不知这十层当中的丹药是如何的变态。说到炼丹,霍星尘突然想到药剂阁那个神秘的供奉鬼门关,听闻他可炼制七品丹药,也不知是真是假。霍星尘想着,回到药剂阁他首先要先去请教文子铭体内精火的用处,再套出一些伏羲楼中的内幕,好有所准备。不过想来,文子铭应该不会告诉他这些的吧。霍星尘胡思乱想着,而他现在真的只能胡思乱想。钟子期的伤势堪忧,没个三、四天是无法恢复过来,他也只能守着他,可现在时间上不允许两人就这么躲在裂缝中,那个令人头疼的李贺随时会找上门来。“你在想什么?”钟子期还算比较镇定,但他也知道此时的安全也只是暂时性。霍星尘道:“也没想什么,对了,你体内的寒气是不是尸寒?”钟子期眼睛微睁,继而恢复神态,道:“是的,从八岁那年,我就一直和无数尸体待在一起。”“谁干的?”钟子期表情变化没有逃过霍星尘的眼睛,除了人为,一个八岁的小孩是绝对不会去触碰尸首,更何况是和尸体待在一起。“现在我出来了,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他,你也别问我是谁,也别想着帮我,这个仇是我自己报,而且我已经欠了你一个人情,我不想再欠第二个。”霍星尘笑道:“我可是你大哥,现在你总该承认了吧,因为我比你变态。”钟子期抽了抽鼻子,看着霍星尘一言不发。也不知是钟子期不好意思说,还是钟子期还在抗拒,反正霍星尘也不急,收服这样的人肯定需要很长的时间。霍星尘又道:“你不需要我帮忙,不承认我是你大哥也没关系,但总该告诉我你为何要和尸体待在一块吧,那样很恶心。”钟子期淡淡道:“八岁,这个年纪对一个小孩子来说不是恶心的问题了,其实他们只差一步就能将我变成另外一个人,但你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,也算是拯救了我,所以我还是很感激你,但是……”钟子期前半部分的话说得很平淡,就像一件很普通平常的事情一般,他生存在这样的环境中,心境自然会变得古怪。霍星尘笑道:“但是什么?”钟子期冷冷道:“但是,如果让我知道你在骗我,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你,哪怕我欠你人情。”霍星尘笑容慢慢敛去,剩下的只是苦笑。不过这样的钟子期才是真正的钟子期,如果他为了一件事而感动,那他就不配叫做小变态了。霍星尘缓缓了心情,淡淡道:“先不说我骗不骗你,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楚,你敢保证你以后一定能杀得了我?”钟子期道:“杀人不一定要靠实力。”霍星尘赞同钟子期的说法,有时候旁门左道要比实力更可怕,但以钟子期的性格,不会使用这种手段。霍星尘道:“你说得没错。”钟子期道:“我想问个问题。”“说!”钟子期道:“你不像十六岁。”霍星尘一寝,然后淡淡道:“为什么不像?”钟子期道:“再天才的少年,也不会像我这样变态,所以你有故事,比我的故事更加精彩。”霍星尘摇摇头,道:“意思说现在你想听故事?”“有点!”“我们可以交换。”“我拒绝!”“我也拒绝!”“我可稍微说一点。”“这样啊,那我也可以稍微说一点。”“你能不能别学我说话?”“我高兴。”钟子期顿时生出一种无力感,狠狠瞪了一眼霍星尘,要不是现在他不能动弹,非上去将霍星尘揍得鼻青脸肿不可。“不用暗自腹诽,你打不过我。”“谁说的,要不是我现在伤着,你一定会死得很惨。”“所以说我才说你打不过我,而我随时可捏死你这只病猫。”“……”虽然钟子期表面很镇定,但霍星尘知道他很紧张,从他手指颤抖捏着衣角就可以看出来。所以他才用这些毫无营养的话题和钟子期斗嘴,其实他很反感这样的对话。“谢谢!”钟子期说得很真挚,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。“不客气!”霍星尘很礼貌的回应。“我们能撑到几时?”“不清楚,但我想应该不会很久。”“不会很久是多久?”“也许三四个时辰,也许一天,也许两三天。”“等于没说。”“因为我没把握,你的伤如何了,我是说体内的伤。”“三成。”“才三成?”“我可是连战两场,所以受的伤自然重些。”“好吧。”两人再次陷入沉默。钟子期继续疗伤,而霍星尘则盘坐在裂缝入口,神识外放而去。霍星尘很小心,神识每过一处暗角都要极细搜寻一番,也极其小心的隐藏神识。还好,山脉方圆百里内没有任何动静,李贺要想找到他们还真得需要至少一天的时间,毕竟李贺跨境而来,闹出太大的动静对他也不是一件好事。霍星尘闭眼冥思,很久也没能进入状态,干脆放弃冥思走进洞内,靠着岩壁闭目养神。钟子期开口道:“我有自己的苦衷。”霍星尘仍旧闭着眼,许久才道: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。”钟子期摇摇头道:“我很羡慕你。”霍星尘有些恼火钟子期没头没脑说一些无聊的话,气道:“你不用疗伤的吗?如果不用,现在我们就回去。”钟子期尴尬道:“就算我说着话,心法也在运转,我不喜欢安静,至少现在不喜欢。”霍星尘讶异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钟子期。其实霍星尘并非讶异钟子期不冥思也能运转心法,只是讶异他居然开始喜欢上说话了,生活在阴暗处的人一般话都很少,霍星尘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人。“你可有说说你自己的事情。”“我不想说,也没必要说。”“那就没得聊了。”沉默了很长时间,一个时辰后,钟子期还是忍不住道:“我是个孤儿,是姥爷将我养大的,八岁以前我很快乐,八岁之后就感觉自己掉入了地狱。”钟子期确实不怎么会说话,逻辑上有些乱,霍星尘微微摇头,并没打断他的话,示意他继续。钟子期道:“八岁那年,姥爷变了,拽着我的头发将我扔进地窖中,饿了我三天三夜,之后姥爷找来了很多尸体扔了进来,我很害怕,看着眼前的尸体大哭,求姥爷放我出去,但姥爷却狠心将地窖门关上,那声音就像一把大锤狠狠敲击在我心上,我很绝望用手敲着们扣着门,手指抠出了血迹,很疼。”“那时我吐了很多次,吐得没了力气。”“我很害怕躲在角落里,看着眼前那些尸体,他们有断头的,断臂的,断脚的,还有被划开腹部的,地上全都是血,不一会有一只苍蝇飞了进来落在尸体上,它一会跳到那边的尸体,一会有跳到另一具尸体上,它看上去很享受,吸食着尸体上的血迹。”“不知道为什么,我突然鼓起勇气上去将这只苍蝇赶走,踩着那些尸体一直赶着那只苍蝇,我觉得它很可恶,所以我一定要杀了它。但我已经饿了三天三夜,我实在没有力气了,就累得趴在那些尸体上睡了过去。”霍星尘眯了眯眼,喉咙传来一股恶心的味道,但他忍了下去。“我睡醒了,那是被饿醒的,我醒来发现又多了很多新的尸体,我突然有种错觉,那些尸体很新鲜很美味,于是我舔了舔嘴唇。”“于是,我吃了他们的内脏。”“而且我发现这些内脏真的很好吃,很美味,但等我吃饱以后,我吐了,吐得眼泪和鼻涕一直流,差点连胃都要吐了出来。”“我蜷缩回角落,看着那些尸体发呆,然后我睡着了,这次不是真的睡着,而是晕了过去,醒来的时候,我整个身体冻得僵硬,而且我再次发现多了很多新的尸体。”霍星尘再也控制不住,跑到一边呕吐了起来。“你知道,除了每天我昏睡有新扔进来的尸体外,姥爷从来都没有再出现过,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地上有一本卷宗,上面有一张纸条,那是姥爷写的:想要活命,就练好这本卷宗。”“我不知道自己和那些尸体生活了多久,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还和我想象的一不一样,但我想活下去,所以我练了那本卷宗。”“我八岁那年学了很多字,但还是有很多字看不懂,于是我就用自己的手指沾满鲜血在墙壁上写出来,希望我睡着之后姥爷能回答我。”“姥爷看到那些我写下的字,他似乎很兴奋,然后和我一样用手指沾满血写了上去,告诉这些字怎么读,甚至将一些难懂晦涩的句子解析出来。”“地窖不大,很快没有地方可以写了,于是老爷想到了一个办法,让我用手指将那些曾经写过的字用手指全部刮掉,这样就可以重新写了。我照做了,看着自己鲜血淋淋的五指,我没觉得疼,反而很兴奋。”“就这样,我在地窖生活了三年。”霍星尘示意他不要再说了。钟子期冷笑道:“三年后,我凭自己的努力将那本卷宗练到了极致,然后姥爷将我放了出来,让我去杀人,其实我心里最想杀的是姥爷,但我知道我现在还打不过他。”“我以为按照姥爷的意思去做,姥爷会给我一个住的地方,但我想错了,我杀了那些人,姥爷让我带回地窖,仍旧和那些尸体生活一起,只有杀够一定的人,姥爷才会给我一碗饭一碗熟肉,很可惜我习惯了吃人肉,习惯了那些血淋淋的味道。”“后来我才知道,如果我不吃那些人肉,我体内就会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气息,让我非常的难受。其实我内心中还有另一个我,他一直抗拒着我,不让我去做那些事,有一段时间被这种意识迁着,我将这股怨气撒在了地窖中,一拳两拳三圈,我的双手狠狠的砸在墙壁上,手掌传来的疼痛减轻了我这股怨气,我突然变得轻松了起来。”“很可惜,我又错了。”霍星尘上前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钟子期脸上,钟子期脸上顿时出现了五指血印子。钟子期一愣,摇了摇头,并未恼怒,他闭上了嘴巴。霍星尘叹口气道:“我觉得你不可怜,是可悲。”钟子期皱眉冷笑道:“可悲?”霍星尘道:“我现在终于明白你姥爷为什么这么对你了。”钟子期静静地看着霍星尘,就像在看一个傻子一样。霍星尘道:“我且问你,八岁之前,你还记得你做过什么,或者说谁对你做了什么。”钟子期看着霍星尘,很久之后才喃喃道:“我去过一个地方,然后我就开始经常发烧,感觉很冷,偷偷吃了很多姥爷打回来的野味。”霍星尘道:“生吃的是吗?”钟子期点点头。霍星尘道:“这就对了,你不应该怪你姥爷,而是感激你姥爷,若不是你姥爷,恐怕你八岁那年就死了,但你姥爷为了让你活下去,他才狠心将你仍在地窖,然后他去杀人,让你吃生肉。”霍星尘摇摇头道:“可惜你姥爷做错了一件事,就是去杀平民,杀那些手无缚鸡的平民,惹怒了某些人。为了让你尽快成长,你姥爷甘心为别人卖命换取你的命。”“你所修炼的卷宗,如果我没猜错了话,应该是你姥爷和那些人完成了某种交易才得来的,而且只有你修炼了这本卷宗,你才能继续活下去,你没有再吃人肉的时候,你姥爷很高兴,所以你看到的不是你姥爷扭曲的心理,而是他高兴的理由是:你终于能活下去了。”“很简单的道理,你却曲解了你姥爷。”钟子期喝道:“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,还要我去杀人,难道他不知道杀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吗?”霍星尘再次摇头,道:“他们知道了你的存在,或者说他们一直都知道你的存在,你姥爷为什么要你去杀人,道理很简单,因为他想你一直活下去,而不是变成行尸走肉,受人控制的行尸走肉。”钟子期忽然沉默了下来,呆呆地望着裂缝中细小的天空。霍星尘躺在地上,陷入了沉思。霍星尘不知道钟子期能不能懂,其实他也仅是从钟子期只言片语中猜出了钟子期姥爷的心思,不知道是否正确。不管怎么说,一个慈爱的老人突然心性大变肯定是有原因的。而且霍星尘联想了到了自己的爷爷,本以为爷爷把他关进幽冥谷是为了惩罚他,其实不然,爷爷是为了保他一命。那天他看到了十剑宗冲天的火光和漫天的法器,当时他不明白,现在他明白了爷爷的良苦用心。许久,钟子期喃喃道:“我真的错怪了姥爷了吗?”霍星尘道:“回去问问就知道了。”钟子期道:“姥爷说他要去很远的地方,要几年才会回来。”霍星尘皱眉,难道钟子期的姥爷知道自己大限将即,寻一处安静的地方等死吗?“你姥爷说了什么?”“姥爷说:小钟你要好好活下去,他们叫你杀人你就杀人,不要反抗,直到你有实力对抗他们,你才可以不用去杀人。”“就这样?”“姥爷还说:如果遇到一个叫霍星尘的年轻人,你就跟着他,如果姥爷这几年不来看你,他会带你来找姥爷。”钟子期冷冷盯着霍星尘,道:“你认识我姥爷?”霍星尘震惊得无以加复,一张俊脸变幻了无数次,用了无数时间来理解钟子期的话,用了无数时间来回想十六岁以前发生的事情。但,他绝望了。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回忆,从哪里开始思考,现在他脑浆一片浑浊,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。钟子期不是来抢龙炎清心莲的吗?钟子期连久辛哲都毫不留情的杀了,但钟子期就这样放了他。钟子期是动手了,但钟子期只是看着他,他被钟子期举在头顶,突然发现钟子期的眼睛很迷惑,原以为钟子期是要看他是否在说谎,现在看来,钟子期是在将他印在脑海中,想着钟子期姥爷的那些话。钟子期完全可以不听他的指挥,但钟子期真的听了,而且照做了。可他不认识钟子期的姥爷啊。爷爷将乾坤琏交给他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: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那件空间法器。他不理解,但他用了。然后他来到了神秘老者身边,神秘老者很爽快的答应了他的请求,霍星尘很认真的学了将近四个月的炼丹。神秘老者说:救一个人,杀一个人。救的钟子期的姥爷吗?那要他去杀谁?神秘老者让他强大之后去九州找他,然后交代这件事,九州又在哪里?强大,什么才叫强大?现在算不算?霍星尘急道:“钟子期,你姥爷什么时候离开你的?”钟子期莫名其妙,还是道:“十一岁。”“十一岁!”“十一岁!”霍星尘念叨着,那时他碰到神秘老者是十五岁,相差了四年,这他妈的到底有什么关联?不不不,文子铭是怎么回事?文子铭为什么对他这么上心?凌云武院年轻武道才子多的是,为什么选择的是他。李婵为什么说他能上第九层?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?突然,霍星尘内心一震。父亲!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父亲,他到底是什么来历?他十岁那年,父亲失踪了。难道父亲和那个魔女有关系?霍星尘一愣,为什么自己要往这方面去想?不不不,顾香香她是活人。难道?不可能吧!“啊……”钟子期看着霍星尘不停变幻的脸色,感觉他的气息已经变得无比紊乱,再这样下去一定会爆体而亡,一掌劈在霍星尘脖子上,霍星尘两眼一翻,晕了过去。霍星尘就这样晕了一天,醒来之后整个人变得无比呆滞,就像灵魂出窍一般,偶尔还喃喃自语。疯了!钟子期一巴掌扇在霍星尘脸上,就像霍星尘扇他一样,五指印在霍星尘的脸上,然后吼道:“你给我醒醒!”霍星尘从疼痛中醒来,茫然道:“你打我做什么?”钟子期看了霍星尘半响,确认他已经恢复神智,淡淡道:“没什么,我只是忍不住想打你而已。”霍星尘咬牙狠狠道:“你信不信我抽你屁股?”钟子期耸耸肩道:“我伤好了。”霍星尘一寝,愣了半响才不甘心吐了一口唾沫,起身前往裂缝入口查看了一番。“不好,我们得赶紧离开。”“怎么了?”“李贺发现我们了。”钟子期立即起身,便看到数十根树枝内有两头妖兽正不停的打转,似乎是被困住了。钟子期指着那些树枝,惊讶道:“你还会布阵?”霍星尘可没心思搭钟子期的话,神识外放出去,突然吐出一口血水,险些摔倒,钟子期连忙扶住,疑惑望着霍星尘。霍星尘苦笑道:“李贺就在外面,方才我外放神识被他发现,震伤了我的识海。”钟子期道:“是战是逃?”霍星尘白了钟子期一眼,道:“肯定是逃了。”钟子期道:“那我们往哪里逃?”霍星尘想了许久,再次将神识外放了出去,许久才收回来,笑道:“我们往南边逃。”钟子期点点头。钟子期突然发现,他好像有些依赖霍星尘了。想着想着,钟子期突然变得恼火了起来。霍星尘感受到了异样,看了钟子期半响,暗想这家伙当真是个小变态啊,居然还敢与李贺一较高下,真是疯了。聚月境的强者,捏死他们就跟捏死蚂蚁一般。霍星尘不由分说,直接托着钟子期离开裂缝,朝南边逃窜。逃还不行,就是带着‘窜’字,才能将两人的行为表现得淋漓尽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