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柔软的唇上, 带着微热的温度。那触感很陌生,凤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。小傻子如今出息了,竟然敢偷偷亲他。纵容他搂搂抱抱已经是极限了, 凤凰不打算继续惯着这小傻子。然而正当凤凰打算揭穿他之时, 却觉颈间一热,少年的一滴眼泪落在了那里。凤凰一怔, 第一反应是小傻子是哭了吗?他竟然还会哭!少年哭得很克制, 几乎没有出声,但在安静的夜里,哪怕只是轻轻的抽噎也难以遁形。凤凰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, 少年偷偷哭这件事情, 似乎比偷偷亲他给他带来的震撼更大。于是他心中那骤然而起的怒火,很快便无迹可寻。那晚, 他最终也没有揭穿少年, 任由哭累了的少年趴在他胸口睡着了。凤凰不禁有些开始发愁,不知该拿这小傻子怎么办了。一开始,他以为小傻子只是灵智尚未完全打开,所以会对自己有些依赖。可时日久了他才渐渐发觉,小傻子对他并非只是依赖那么简单。毕竟依赖一个人不会在夜里偷偷亲吻对方, 看来这小傻子灵智虽未全开,情窦倒是先开了。但对方这情愫对凤凰来说是不合时宜的。凤凰是永生之妖, 在这世上会活很久很久,无论妖还是魔都不可能活得像他那么久。所以凤凰从始至终都做好了孤独一生的准备,他没打算给自己对谁动情的机会。只因在他漫长的一生中,任何的温情和陪伴, 最终都会因为不得不到来的别离而变成折磨。对方命短也就罢了, 死了一了百了, 他可不想终其一生去思念谁。这一次,纯属意外。只因一念之差,他动了想来人族的地方看一眼的心思,却不偏不倚撞上了这么个小傻子。小傻子还自作主张对他动了念头。凤凰越想越犯愁,怎么想都觉得小傻子有些可怜,所以夜里被对方偷亲时生出的些许怒气便荡然无存了。白日里,凤凰倚在灵树旁闭目养神。少年小心翼翼凑过来,脑袋枕在了他的腿上躺着。凤凰虽然没有睁开眼睛,却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犹如实质一般盯着自己看。于是他有些慵懒地睁开眼睛,迎着少年的目光看向对方,少年也不躲避,依旧直愣愣看着他。说来也奇怪,这小傻子明明夜里才偷偷亲过他,但直愣愣盯着他看的时候,眼神却澄澈清明,丝毫没有令人不悦的唐突感。凤凰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黑发,动作很温柔。少年目光中满是依恋,而后转身将脑袋埋在凤凰身上,两手抱住了凤凰的腰。“我之前说的话,你都听得懂吧?”凤凰问道。少年沉默半晌,应了一声。“那就好。”凤凰开口道。少年知道他很快要离开,至少会提前做好分别的准备。虽然这对小傻子来说可能会有些残忍,但总好过自己一声不吭地走了。那日之后,凤凰一直没有朝少年挑明过什么,他假装对少年的心思一无所知,只因他既没法接受对方,也不忍心拒绝。倒不如装作不知道,这样至少不必面对少年被揭穿时的尴尬。他私下仔细想过此事,少年虽然不是人族,但年纪看着也与十七八岁的人族一般大了,所以会有这种念头再正常不过。对方之所以会对他动念,不过是因为身边只有他一个人罢了。将来等他涅槃了,少年只要离开澹州岛,就会遇到别人。届时少年这心思自然就会转到旁人身上了……这么一想,凤凰心中便稍稍放心了些。不过他打算的很好,少年却并不知道他的心思。那晚之后,少年并未收敛,每到了夜里便会忍不住偷亲凤凰。凤凰想着第一日都忍住了没拆穿,如今不如再忍一忍吧?反正也没多少日子了,让小傻子蹭蹭嘴巴又不算吃亏,便由着他罢。可他险些又忘了少年身上那种叫“得寸进尺”的本质,偷亲成功了几次之后,少年便不满足于只是在凤凰唇上轻轻蹭那么一下了,他想尝到更多。于是这晚,凤凰正装睡呢,便觉唇上一热,少年带着热意的舌尖便偷偷探进了他唇间。凤凰脑袋嗡地一声,几乎来不及思考,便一把锁住少年喉咙,将对方反身按在了身下。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”凤凰居高临下地冷声问道。少年透过昏暗的夜色看向他,没有说话,但呼吸却很急促。两人这会儿离得极近,身体几乎贴在一起,凤凰敏锐地发现了少年身体上某种不可言说的反应。他快速拉开了与少年之间的距离,声音又放冷了几分,开口道:“不许再靠近我。”少年不敢忤逆他,乖乖走到了旁边站着。凤凰瞥了他一眼又道:“远点。”少年便后退了几步,与凤凰拉开了两三丈的距离。凤凰见状这才再次躺下,一时之间心绪纷杂。他万万想不到,小傻子开了灵智后最先觉醒的竟然是情根。话都没说利索呢,倒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懂得不少……少年惹了凤凰生气,不敢再忤逆对方,便依着凤凰的要求,保持了三丈的距离。他不敢贸然靠近凤凰,却也不走远,无论凤凰去哪儿,他便保持着两三丈的距离跟着,无论白天黑夜,就像是凤凰的影子一般。一开始凤凰没打算理会他,不想再给他“得寸进尺”的机会。无奈少年不分白天黑夜地盯着他,这令他心中很是烦躁。后来凤凰甚至想过要离开澹州岛,没想到少年扎进海里便往他飞走的方向游,后来险些溺死在海里。凤凰实在是没招了,只能妥协。“过来。”凤凰朝少年招了招手。被“冷落”了数日的少年总算得到了靠近凤凰的机会,忙不迭蹭到了凤凰身边。凤凰看到少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了一下,似乎是想抬手抱他,却忍住了没敢。凤凰心中觉得有些受用,小傻子脾气虽然执拗,却很听他的话,这无疑取悦了他。“滚去睡一觉。”凤凰开口道。少年已经不眠不休盯了凤凰好几日,凤凰怕他累死。然而少年犹豫了一下,却没走。就在凤凰正准备佯装嗔怪之时,听到少年说:“你会走。”凤凰这才反应过来,少年这是怕他离开。怕他涅槃,也怕他飞走……凤凰心中某个最柔软的地方,冷不丁被戳了一下,那感觉酸酸涩涩,令他有些难受。于是凤凰破天荒抬手摸了摸少年的脸颊,开口道:“今天不走。”少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,相信了他说的话,这才老老实实去睡了一觉。这几日,凤凰体内妖力开始不住异动。他知道,自己涅槃的时候到了。凤凰暗自想过,或许提前离开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,这样少年就不会亲眼看着他涅槃。但他又怕小傻子会像此前那般跳到海里去追他 ,万一再溺水,可就没人来救这小傻子了。他还有另一层私心,万一这次他涅槃后不久便能回来,说不定还能再见到小傻子呢。于是这天清晨,凤凰将少年叫到了自己身边。他难得冲着少年笑了,开口道:“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凤凰倚在灵树下坐着,面上笼着一层晨光,令他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气质。少年跪在他脚边,微微仰头看着他漂亮的脸,双目微微泛着红意,想哭却没哭。“不许想我太久。”凤凰对少年说道。少年沉默了半晌,眼中红意越来越浓。凤凰抬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,冲少年淡淡一笑,眼底带着一抹怅然。少年怔怔看着他,而后起身拉着凤凰的手道:“你来。”凤凰不明所以,便跟在少年身后,被少年拉着手去了后山。前些日子,少年时常在外头,只有入夜时才会回来,凤凰并不知道少年在做什么。直到今日少年拉着他去了后山,他看着眼前由少年亲手筑成的巢,才恍然大悟。小傻子这些日子竟是在偷偷摸摸筑巢。少年灵智未开时,在岛上见证过许多事情,他知道禽族在求偶之前会先筑巢。他自己不是禽族,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,但凤凰是禽族。所以他自作主张地打算为凤凰筑巢。那巢原本已经快筑完了,但是因为少年这几日只顾着盯凤凰,耽误了工期,所以还有一些收尾的工作没有完成。尽管如此,这依旧令凤凰大为震撼。“司尘。”少年指了指那宽敞漂亮的巢穴,朝凤凰道:“给你。”凤凰心中一动,望着少年半晌没说出话来。少年忐忑地看着他,似乎生怕他不喜欢似的。凤凰忍不住拉住少年的手,少年顿时僵住了身体,听到凤凰在他耳边说:“你……活久一点。”少年怔怔看着凤凰,而后郑重其事朝凤凰点了点头。“活很久。”少年指了指自己,开口道。凤凰淡淡一笑,倾身在少年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。少年眼睛一亮,想抱抱凤凰又怕惹对方生气,于是高兴地奔出老远,抱着一颗灵树将脑袋在灵树上蹭了蹭。片刻后,少年又奔到凤凰身边,鼓起勇气在凤凰唇上亲了一下。怕凤凰不高兴,他亲完以后又转身跑了,这次换了一颗灵树抱了抱。凤凰看着少年的背影,眼前的视线渐渐开始模糊。蒸腾的火焰自凤凰体内涌出,迅速将他包裹其中。凤凰的妖力瞬间倾泻而出,几乎包裹了整个岛屿,附近的鸟兽鱼虫都被惊得四散奔逃……少年骤然转头看向凤凰,便见凤凰化成了原形,火红的羽翼在烈焰中轻轻煽动。凤凰仰头脖颈,发出一声凤鸣,身体正在烈焰中慢慢消散。少年一怔,而后快步奔向被烈焰包裹的凤凰。凤凰却腾空而起,并不让他碰触。烈焰越来越浓,少年不断朝凤凰叫喊着什么。然而凤凰什么也听不见了,他在最后一刻俯身看了一眼少年,开口道:“活久一点。”随后,凤凰便随着烈焰一同消失了。少年立在凤凰消失的地方仰头看着天空,但他什么也没看到。很快,周围残留的凤凰妖力也渐渐消失不见,少年几乎找不到凤凰存在过的证据。少年立在那处等了不知道多久,日落月升,直到他昏倒在巢穴旁边。昏睡中的少年做了个梦,梦到了凤凰。梦中的凤凰将他抱在怀里,修长白皙的手指温柔地抚过他的脸颊,而后在他下巴上捏了一下。“司尘。”少年在梦中开口道。“嗯。”凤凰应了一声。“名字。”少年拉着凤凰衣袖央求道。怕凤凰不明白,他又指了指自己,那意思让凤凰帮他取个名字。梦里的凤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他赭色的衣衫上,随口道:“赭恒。”“赭恒?”少年喃喃地念了一句这个名字,目光中带着一抹茫然。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过了很久以后,少年才知道,赭是一种带着红的颜色,恒的意思是很久很久。做完那个梦之后,少年又在澹州岛等了很久。具体有多久他不知道,但他在凤凰离开的那一年种下的梧桐树,已经长得很粗了。而昔日的少年,如今已经褪去了青涩,变成了青年模样。他的灵智也全开了,小傻子早已不傻了。许多年后的某一天,澹州岛某处传来了异动。赭恒循着那异动传来的方向寻去,在自己十数年前为凤凰筑的巢里,见到了一只通体火红的凤凰幼鸟。赭恒:司尘?小凤凰:啾啾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