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道这里,拽了拽自己身上的衣服,“大家都看看,都瞅瞅。我家之前过得什么日子,现在过得什么日子。再看看我三爷爷三奶奶和四叔,人家穿的是什么。看我小姑姑,人家戴的是什么。”他压根没接陆广会的话。外面围观的人顿时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了。陆大田简直是恼怒极了,他转身对陆广会道:“老四还不赶紧来把你娘扶起来!”陆广会连忙过来扶陆张氏,可是陆张氏往地上一趟,嗷嗷哭号道:“打死人啦,小王八蛋黑了良心了,要把我打死啦!”周氏在屋里听着着急的不行,可是陆千芸嘤嘤嘤的哭,一会儿说自己害怕吓到了,一会儿说自己头疼,缠着她不让她出去。陆千城堵在门口也哭,更是一步都不带挪的,嘴里只是不停的喊娘,把周氏也给喊哭了。陆千山不理会陆张氏的哭闹,他一抹脸,也哭了起来,“各位叔叔伯伯大娘婶婶你们不知道,自从三爷爷三奶奶带着四叔五叔住进我们家,我家这日子就不好过了。吃饭的时候我爹我娘就吃粗面窝头,高粱的二米饭都吃不上一碗,更别说那肉了。我爹我哥哥出去给人帮工,赚回来的钱都给三奶奶拿着了。我哥哥嫂子弟弟妹妹更是吃不到什么好的,一个个瘦的让人心疼。我病了想吃个鸡蛋三奶奶都换着花样的骂。其实养着三爷爷三奶奶我家也没啥怨言,毕竟是长辈。但是四叔五叔和小姑姑好手好脚,凭什么也被我们一家子养着?反正如今我死过一回,我不怕大伯五叔是童生,也不怕大哥哥是秀才,我就要去问问他们为什么不养自己老爹老娘,为什么不孝顺。如果他们真的不想养三爷爷三奶奶了,那我们就正儿八经的把三爷爷三奶奶接家里来伺候着。可是现在算什么?呜呜……”陆大田急出一脑袋汗来,他听陆千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急的脸红脖子粗,“山山你胡说八道什么?我跟你三奶奶好手好脚让你们养着做什么?还不是我家那边住不开了,暂时在你们家借住。”陆广会也连忙道:“是呢是呢,借住。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心眼儿的,都是亲戚,借住一下不行了?”他可担不起不孝顺老人这个事儿,名声不要了吗?陆千山继续呜呜的哭诉,“听说借住几天的,也听说借住几个月的。可是就没听说借住五六年的呢,你们这哪里是借住,明明是来打秋风的,一打打了五六年啊。我爹我娘也不容易,我哥哥成亲聘礼都拿不出来,幸亏嫂子家里不计较,否则我哥媳妇儿都去不上了。这钱去哪里了啊?呜呜,去哪里了?”外面又有人起哄道:“可不是吗?人家广明和大帆可都是能干的人,一年挣不少钱呢。家里十五亩地的产出也不少,怎么都不可能连聘礼都拿不出来。钱去哪里了?还不是被你三奶奶攥着养他们一家子了吗?”顿时就有人哄笑出来。陆张氏也不打滚了,气氛的嚷嚷道:“我攥着钱怎么啦?我是怕他们大手大脚乱花钱!”“那怎么给你家老闺女买簪子镯子好衣服就不是乱花钱了?”说着人群里挤进哥人来,陆大田一看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个人是村长的大侄子,叫王金柱,也算是个小地主,手里有不少的钱。而且这人不怕他们家秀才,甚至跟他们家还有点儿私仇。王金柱之前给陆广明家说过几句话,但是陆广明和周氏都没什么主心骨,被陆张氏拿捏住了。他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,只是背地里不少嘀咕,只恨陆广明这人掌不起家来。今天看陆千山这个休回来的哥儿突然硬气起来了,心里窝着的那团火顿时就有了地方撒。刚才就是他在人群后面说了几句话拱火的。“千山你别怕,叔叔给你撑腰。”王金柱笑嘻嘻的站在门边儿,“叔叔帮你把村长族老都请来了,你有啥想要说的赶紧说。”陆千山眼睛一亮,这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,没想到这么顺利啊。陆大田脸色更难看了,怒道:“王金柱你怎么回事?这是我们陆家的事,跟你们王家有什么关系?”王金柱笑嘻嘻道:“别了吧?人家陆广明跟你们家都出了五服了,虽然还用一个族谱,但是咱村里姓陆的多了去了,你们老两口也别总吭哧人家广明家的啊。”“王金柱你有话说话,别瞎说八道。我们跟他们家也出了五服了,可养不起起这样的大神。”有个泼辣的婶子连忙道:“别说他们这好几家了,光三爷爷三奶奶我们家就都养不起呢。”陆千山顺杆爬,顿时就给王金柱跪下了,大声道:“我们家愿意奉养三爷爷三奶奶,但是不想养着四叔五叔两家子和小姑姑,还求各位给我们家做主啊!”说完咣咣磕了俩头。“哎哟你这孩子,这脾气也太好了吧。”王金柱连忙上前来扶。“我不用你养,我不用你养!”陆张氏嗷嗷叫着爬了起来,一瘸一拐的往后退了几步。她又不是真的傻,之前也只是真的想要打个秋风而已,可是一进来发现陆广明两口子真的是太好拿捏了,一来二去这心就大了。可是现在如果真的坐实让陆广明家养,那就证明她的几个儿子不孝,这可是大事儿,别说儿子以后抬不起头来,家里的孙子孙女儿怕是以后都说不着亲了。“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呢?家里没活儿干啊?”村长王荣华分开人群走了过来,看见这院子里闹腾的劲儿,眉头都拧住了。王金柱笑道:“叔啊,光明哥家这不是遭罪了吗?小千山吃个鸡蛋都被三婶儿骂了,说以后打算奉养三叔三婶儿,但是不想养他四叔五叔呢。”村长也知道陆家这个烂摊子,他眼睛往周围一看,道:“千山,你爹呢?”陆千山哭道:“我爹我哥去县城里帮工了,三奶奶说我多吃了鸡蛋,让他们拿钱来呢。”王荣华直嘬牙花子。陆千山又道:“王爷爷,我爹我娘都说了,愿意奉养三爷爷三奶奶,但是不想养四叔五叔和小姑姑,还求王爷爷做主。”“没有,没有!”陆大田高声道:“没有让他们奉养,我们是,是……对,是租这里的房子住,我家那边不是人太多住不开吗?就租这里住了。”陆千山心里直撇嘴,但是又哭道:“三爷爷说得好听,这五六年来,您可拿过一分钱租金给我爹我娘?”陆大田:……陆大田脑袋嗡嗡响,被气的。他平时压根不把陆千山当回事儿,一个小哥儿,最不值钱的了,这次被休回来丢了大脸竟然不好好呆在屋里,还跑出来闹腾。陆千山继续火上浇油,“三爷爷三奶奶不光不给租金,就连每年的粮食钱,帮工钱都攥着,我家连个鸡蛋都吃不起。我嫂子我弟弟妹妹在山上砍柴捡了个兔子烤了吃了,给我留了俩兔子腿儿,小姑姑就跑我屋里来说我偷吃。呜呜,我真的没偷吃,我在自己家吃嫂子给的东西,怎么能叫偷吃呢。”王荣华看了眼涨红了脸的陆大田,心说你也有今天?仗着有个秀才孙子每天都恨不得趾高气昂看不起人,现在被人拿住了吧?他心里乐呵,脸上不显,看向陆大田道:“大田老哥哥,您怎么说?”陆大田被话赶话的怼住了,他现在恨不得找个没人的地方缩着,太丢脸了啊。但是现在真没法走,他敢走,背后就得有人说他儿子儿媳妇不孝顺,以后还怎么见人?他儿子孙子还怎么考官?他想到这里,努力挤出个笑容道:“嗨,小孩子家家的……这话说的太重了。我们怎么能让亲戚养呢,原本我就跟他奶奶商量着这两天搬走了,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?”陆千山继续道:“让四叔五叔和小姑姑搬走就成了,三爷爷三奶奶,我们真的愿意奉养你们啊。”“瞅这孩子孝顺的,”王金柱笑道不行,道:“小山你就别说了,田三叔三婶儿怎么能让你们养呢?他们又不是没儿子,人家儿子不是童生就是秀才呢。这么地吧,你三爷爷三奶奶今天干脆搬走得了,咱还有这么多人帮忙呢。”他说完,看向陆大田,“是吧,田三叔?”第5章陆大田只想哭。跟在村长后面过来的还有村里的族老,有姓王的,还有姓陆的。陆这个姓在青山村算是个不小的姓氏了,尤其是他们这个村子里,三分一的人都姓陆,基本都是当年分家的那个陆姓的旁支。其次就是姓王的和姓张的。陆大田的媳妇儿陆张氏就是村里一户姓张人家的小闺女,当初那户人家也算可以,而且陆张氏年轻的时候着实漂亮,否则就算陆大田他们这一支破落回来种田了,也不会看上太过穷困的人家。不过陆张氏虽然长得好看,但是也被宠出来一副跋扈的性子,再加上她嫁给陆大田之后生儿育女生了八个孩子,一个哥儿都没生。她是及其看不上哥儿的,没生哥儿也成了她用来炫耀的资本。而且儿子还是童生,孙子也考上了秀才,那简直在家就是老封君一样的存在了。当初来到陆千山家里,发现陆广明两口子好拿捏,便再也没有什么顾忌。可惜的是陆千山已经不是以前的陆千山了,他压根忍不了这种跳梁小丑在自己眼前闹腾。如今见有人给自己递梯子,便见好就收,站起身来笑道:“金柱叔,村长爷爷,王七爷爷,二大爷爷,我们进屋说话吧,这外面有些冷,我怕三爷爷三奶奶受不住冻。”王荣华点了点头道:“还是小山懂事。”说完也不管陆大田两口子,直接带着王七陆二跟王金柱往主屋走。陆大田也受不了被围观了,让自己儿子架着陆张氏,拽着老闺女,低着头也跟着进去了。陆千山刚要跟着进去,就见嫂子带着弟弟妹妹们挤了进来,一脑袋的汗,“小山,发生什么事了?”陆千山的嫂子曾氏带着弟弟妹妹捡了柴火正往回走呢,半路上来了个半大小子报信,“红梅嫂子,你家闹起来了,还不赶紧回去看看!”曾红梅愣了,连忙抓住那小子的胳膊,“闹起来了?怎么回事?”半大小子结结巴巴的也说不清楚,但是大概意思曾红梅听懂了。她有些纳闷,想不明白自己那个二叔怎么就突然开窍了呢?还是说家里又有什么其他变故?然后她又想起自己那个温柔却没有什么立场的婆婆以及俩小双胞胎,就更着急了,拽着弟弟妹妹蹭蹭往家里跑。曾红梅是很喜欢她的公公婆婆的,俩都是老好人,对孩子们都好。尤其是觉得当初她嫁给千帆也没有什么聘礼,委屈了自己这个儿媳妇,所以对儿媳妇更是没有别人家婆婆那种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劲儿,反而把她当自己闺女疼。她也把自己当家里老大,毕竟长嫂如母,她在自己家原本就是大姐,来到陆家就把这几个弟弟妹妹也当自己弟弟妹妹疼。只是她真的有些看不上陆千山。陆千山的脾气性格随铁了陆广明夫妇俩,沉闷,不爱说话,胆子小而且遇事就慌乱,能忍则忍,忍不了就偷摸的哭。而且这个人还特别自私,凡事只想着自己,哪怕弟弟妹妹们被欺负了,他第一个想法就是要保全自己,而不是替弟弟妹妹出头。嫁出去之后原本以为能松口气,可谁知刚过一年就被休回来了,理由竟然是不能生养。这个理由真的是能气死人,但是那一家家里有钱,村里不少人都佃着他们家的田地,所以也只能忍了。陆千山刚回来的那几天天天哭,没黑没白的哭,然后就是绝食寻死觅活,被陆秀秀那个小姑姑几句话就能刺激的晕过去。但是前几天再一次晕过去的陆千山醒来之后,似乎变了个人。首先不绝食了,能吃能喝。接着话也多了起来,对弟弟妹妹也十分照顾,没几天就把那一对儿小双胞胎哄得开开心心的,有什么吃的喝的先想着自己这个二哥了。而且今天陆千山竟然突然爆发,挑了这么个档口要逼着四叔五叔搬走----这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。不过曾红梅是很开心陆千山有这个变化,她刚才一瞬间还觉得陆千山被鬼附身了,不过就算是附身鬼,那也是好鬼。陆千山看见曾氏回来了,也十分高兴。他笑道:“嫂子回来的正好,三爷爷三奶奶他们商量着要搬走呢,嫂子能帮忙去烧个热水吗?我怕家里没热水喝。”曾红梅一愣,道:“真的要搬走?”陆千山点点头道:“他们就算不想走都不行了。”曾红梅有些兴奋,觉得这鬼真的太厉害了。她甩下身上背着的柴火,对大妹妹陆千悠和二弟陆千海道:“你们俩收拾一下柴火然后烧个热水,对了……”她说着从怀里摸出十来个铜板塞给陆千悠,“悠悠一会儿去买一条子肉回来,村长他们来了,咱总得做一桌子菜才行。”陆千山没想到这个嫂子竟然是这么个利索人,也开心道:“这我真是没想到。”曾红梅道:“行了,你先去跟村长他们说话,一会儿我去给你长胆儿。这会儿我得先去看看咱娘,咱娘怕是被吓到了。”陆千山点点头,顺从的进了主屋。主屋里坐满了人,三爷爷跟村长坐在炕头上,陆张氏搂着她的老闺女坐在炕尾。地下椅子和条凳上坐着王金柱,王七爷爷和陆二爷爷,还有四叔陆广会。陆张氏和陆秀秀看见进来的陆千山,不约而同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。陆千山当没看见,笑着对村长道:“村长爷爷,家里没有热水,不过我嫂子回来正在烧水,一会儿各位叔叔爷爷一定得留在家里吃饭。”陆张氏忍不住道:“这家里还有你说话的地儿?”陆千山诧异的看了她一眼,笑道:“三奶奶这是什么话?这是我家怎么就没我说话的地儿了?”“你闭嘴吧?”陆大田转头对陆张氏呵斥了一声,然后愁眉苦脸的捏着他的烟袋锅子,正往里面塞烟叶子呢。王金柱对陆千山招招手道:“小山长大了,这一下子也长出息了,不错不错。来,坐叔叔身边儿。”他说着往旁边靠了靠,给陆千山露出半拉条凳来。陆千山好不扭捏的坐了过去,又道:“三爷爷三奶奶要搬家也不着急这一会儿,今天我嫂子下厨做点儿好吃的,刚才还让悠悠去买了肉。”陆张氏又忍不住了,“买肉?哪里来的钱?”陆千山似笑非笑的看着她,不说话。王金柱反而笑了,道:“三婶这着急啥呢?人家大嫂子怎么就不能有点儿钱了?这钱是不是都得给三婶子您攥着才行啊?”陆大田刚抽了一口烟,顿时被呛的死去活来,怒道:“老闺女,把你娘架去西屋歇着,这都是老爷们,你们俩娘们在这里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