弥漫在后山的妖气和灵气从白天一直持续到深夜, 直至黎明到来之时才渐渐散去。赭恒借着微弱的晨光看着眼前的凤凰,只觉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。只是这场梦比他以往的任何一个梦境都更真实,而梦里的凤凰也比任何梦境里更让他疯狂。他原以为凤凰永远都不会朝他主动示好, 但昨天凤凰却主动留住了他,要他帮忙。更让他想不到的是,凤凰竟会甘愿为他居下。或许凤凰原本并不是那么打算的,但在察觉到赭恒流露出的渴望之后, 几乎没怎么犹豫,便纵容了赭恒。仿佛这种事情于他而言微不足道, 整个过程他几乎没有任何的不快或者抗拒。就像曾经纵容赭恒拥抱和亲吻他,这一次他纵容对方彻底将他“据为己有”。而凤凰的纵容,对于赭恒来说便如同一把火, 恨不能将他这几十年来积攒的思念和疯狂, 都毫不保留的宣泄了出来。“还没看够吗?”凤凰清冷的声音传来,而后抬手遮住了赭恒的眼睛。赭恒任由他修长的手指覆盖在自己的眉眼处, 而后微微倾身又吻住了凤凰。凤凰大概是有些疲倦, 没有纵容他这个吻,而是在对方与他双唇相抵的瞬间,将人推开了。“怎么像条饿坏了的疯狗似的?”凤凰开口道。赭恒也不反驳, 只抱着凤凰不愿撒手。经过这一次, 赭恒又有点“得寸进尺”了,若是用凤凰对他的比喻来说, 他如今就像是刚尝过了肉包子的饿狗,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满足。“再不老实就出去。”凤凰声音稍稍带了几分冷意, 赭恒闻言立刻收敛了。他不敢继续造次, 规规矩矩守在旁边, 只一双眼睛里的热意没能掩饰住。凤凰瞥了他一眼, 神情看着倒也不算冷淡,只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慵懒的劲儿。“过来。”凤凰再次开口,抬手朝他轻轻招了一下。赭恒便老老实实凑过去,凤凰让他躺下,而后将脑袋枕在了赭恒的胸口。赭恒身上的灵力缓慢地流动着,这令凤凰身心皆有一种惬意的感觉。凤凰涅槃归来未曾化形之时,便喜欢这么窝在赭恒胸口,如今他依旧喜欢这么靠着赭恒,这令赭恒很是高兴,恨不能将自己的心都挖出来呈给凤凰,又怕没有了那颗心凤凰会冷落他。赭恒满腹患得患失的念头,一会儿深锁着眉头,一会儿又忍不住眼底含笑,活像是又变成了不谙世事的小傻子一般。“有话想说?”凤凰懒懒问道。“没有。”赭恒开口道。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什么,想朝凤凰求证。“你为什么……”赭恒小心翼翼开口,问道:“愿意让我……”凤凰闻言转头看向赭恒,表情带着一丝玩味,赭恒被他看得耳根又有些发红,忍不住做了个吞咽的动作。“本尊嫌累。”凤凰开口道。他这理由有够离谱的,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毫无不妥。赭恒几乎没有任何怀疑,便信了凤凰这解释。虽然他并不觉得累,但凤凰说嫌累那应该就是真的嫌累。赭恒有时候觉得自己一点都看不透凤凰,不知道对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。但有时候他又觉得这人很单纯,虽然活了那么久,很多心思却是那么直接热烈。凤凰也有口是心非的时候,这取决于他的心情。只要他愿意,他便会将喜欢和不喜欢都写在脸上。就像现在,赭恒判断凤凰喜欢他在身边,但不喜欢他太黏糊。所以赭恒选择在凤凰身边当个人形枕头,绝不再轻易动手动脚,免得惹对方不快。凤凰到底是上古大妖,所以求偶期也比寻常的禽族更持久一些。赭恒在他身边陪着他度过了大半个月的时间,这大半个月中,赭恒就像一只听话的傀儡一般,凤凰让他过来他就过来,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。而他这副“兢兢业业”且“乖顺懂事”的模样,很明显取悦了凤凰。后来那几日,赭恒感觉凤凰的求偶期似乎已经过了,但凤凰还是与他亲近了好几次。他不敢去想这意味着什么,生怕自己想得太多又惹对方不高兴。没多久,他们离开后山之后,凤凰对他的态度又变得和从前差不多。赭恒食髓知味,念念不忘他与对方亲近的那些日子,但凤凰不开口,他不敢主动做什么。直到某一天夜里,凤凰主动亲吻了他。那一夜,赭恒的灵气和凤凰的妖气纠缠不休,直到天亮时才消散。次日清晨,凤凰朝他说自己要走了。赭恒愣了好半晌,才找回自己的理智。他克制着让自己尽量平静,朝凤凰问道:“你不喜欢这里吗?”“我离开禽族只是为了涅槃,如今也该回去了。”凤凰开口道。“不走不行吗?”赭恒开口,表情看着有些可怜巴巴的。凤凰看着他,伸手抚过他的嘴角,开口道:“不行。”赭恒目光一黯,心口闷闷的,几乎有些透不过气来。他不是没想过分别,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“我是禽族的妖尊,不能不管他们。”凤凰开口道,“就像你在这岛上也有许多弟子,你也……”“我可以不管他们。”赭恒开口道:“他们并不是那么在意我,我也不在意他们,我只在意……”凤凰抬手在他唇上一压,开口道:“别耍小孩子脾气。”“不走行吗?”赭恒又问道。“不行。”凤凰表情温柔,说出的话却令赭恒伤心不已。赭恒从来没想过凤凰会这么急着离开,这令他像是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。“能不能带我一起走。”他小心翼翼问道。凤凰盯着他看了半晌,眼底染上了一抹笑意,而后抬手在他指尖握了握。赭恒没想到凤凰会答应带他一起走,这让他惊喜过了头。此前的失望和伤心都没来得及蔓延,便被这惊喜取代了。他们次日便一同离开了澹州岛。凤凰原本是打算带他直接去禽族所居之地,但中途却改了主意,先带着他去了京城。上一次他匆忙来过一趟这里,尚未来得及好好看看,便被赭恒打乱了计划。如今他们一同再回到京城,心中都颇为感慨。几十年的光阴,可以令人族从一个少年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,可对于凤凰来说,便如弹指一挥似的,一晃眼就过去了。“你上次是怎么离开澹州岛的?”凤凰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情,开口问道。赭恒知道凤凰说的是他们第一次遇见之前,便道:“搭船。”当时有渔民路过岛上,见赭恒傻乎乎的,便将他带回了陆地。赭恒在陆地上一路流浪,不知怎么就到了京城,遇见了凤凰。“你还记得上次你一共离开了多久吗?”凤凰问道。赭恒想了想道:“一个多月吧。”凤凰闻言稍稍放心了些,他记得赭恒当时因为缺乏灵气,身体开始变得很衰弱。当时的赭恒灵气太弱,如今修为提升了不少,想来能多待些日子再回去,一时半刻不会有什么影响。“进来。”凤凰瞥了一眼赭恒身上的衣服,招了招手带着他进了一间成衣铺子。凤凰目光在铺子里看了一圈,随手挑了几件衣服让他试穿。赭恒很听话,凤凰指哪件他就穿哪件。凤凰本意是突然心血来潮,想选件花里胡哨的衣服逗逗他,没想到赭恒气质卓然,再花哨的衣服上了他的身都不显突兀,件件都让他穿得有模有样。后来凤凰实在是无聊,便指了件女子的粉色衣衫让给他。赭恒愣了一下,竟真打算拿着那衣服去试穿。凤凰本想借此逗他,看看他那副窘迫的样子,没想到他竟十分坦然,丝毫没有扭捏。最后凤凰只得摆了摆手,不再逗他,只挑了两身与他合衬的衣服。“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?”从成衣铺子出来后,凤凰无奈开口道。赭恒目光灼灼看着凤凰,开口道:“只要你高兴,我做什么都行。”凤凰闻言心中一窒,看向赭恒,便见他目光灼灼,带着不加掩饰的热烈和依赖。“让你去死,你也愿意?”凤凰问道。“愿意。”赭恒毫不犹豫地道:“但是我现在不想死,我舍不得。”凤凰被他逗笑了,但很快那笑意便又收敛了。“你不必如此,在本尊面前,你可以依着本性行事。”凤凰开口道。赭恒想了想,问道:“我想干什么都可以吗?”“嗯。”凤凰点了点头。赭恒便道:“我想跟你亲近。”凤凰……好吧,这大傻子本性就是只不知餍足的饿狗。凤凰瞪了他一眼,眼底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。赭恒知道凤凰不喜欢他这么黏糊,便不敢再提此事。凤凰先前说了大话,让人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无奈对方想干的事情只有一件,还是他现在不太想满足的事情,于是凤凰只得不再提起这个话题,全当自己没说过。但赭恒这回答,某种程度上还是取悦了他。大傻子一心只想与他亲近,却能在他面前将饿狗的本性收敛个七七八八,这换了谁都很难不觉得熨帖。凤凰与赭恒在京城逗留了两日,而后便启程前往禽族所居之地。不过这次凤凰选择了像人族一样乘马车赶路,没到一个地方都要带着赭恒逗留一两日。从前他从未向往过人族的生活方式,但那日与赭恒一起走着人族的街道上,看着身畔来来往往的人族,凤凰心中骤然生出了些许从未有过的感觉。那感觉像是眷恋,又像是满足。凤凰将其称为“俗念”。一只凤凰有了俗念,这倒是新鲜事。但凤凰并不排斥这种感觉,尤其在人群中,当赭恒小心翼翼去牵他的手时,凤凰便觉得像人族一样生活也挺好。那种琐碎和奔忙,让他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,仿佛他和赭恒之间多了许多千丝万缕的勾连。很久之后,凤凰才知道这用人族的话来形容叫“谈情说爱”。意思大概是说,恋人之间除了一起做亲密的事情之外,一起在街上拉个手,也是很值得满足的事情。不过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。这日凤凰察觉到赭恒的面色有些苍白,不等他开口询问,赭恒便不省人事了。赭恒这反应与几十年前那次如出一辙,不过这一次他的情况更严重,凤凰抱着他时候,感觉他的呼吸几乎都快要停止了,身上灵力更是不受控制地外泄,就连凤凰都压制不住。凤凰不敢耽搁,带着他匆忙返回了澹州岛。在岛上休养了数日,赭恒才慢慢苏醒。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凤凰冷声问道。他不是傻子,赭恒那状况虽然危急,但肯定不是突然出现的。凤凰甚至怀疑,赭恒或许从数日前就开始不舒服了,只是一直强撑着不愿让他发现。“你在生气。”赭恒看着凤凰开口道。“回答本尊的问题。”凤凰开口道。赭恒知道凤凰那性子,不敢不答话,只得开口道:“大概是修为还不够。”“学会撒谎了。”凤凰淡淡一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很好。”凤凰说着起身便要离开,赭恒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。他力道极大,将凤凰白皙的手腕都攥得通红。“司尘。”赭恒低声唤了一声凤凰的名字,开口道:“我不想和你分开。”凤凰瞥见他依旧苍白的面色,终究是有些狠不下心,开口道:“说清楚,到底怎么回事?为什么上一次你修为尚浅都能离开澹州岛一个多月,这次连半月功夫都不到就撑不住了。”明明赭恒的修为比数十年前高了不知道多少倍,没道理会这样。“你离开之后,我读了很多书。”赭恒开口道:“知道你是不死之身,会活很久很久。”赭恒最初的念头,只是想至少要活到凤凰涅槃归来,再见他一面。可他素来是会“得寸进尺”,慢慢便不再满足于只等到凤凰回来。他不止想等到凤凰,他还想陪着对方,所以他想像凤凰一样,永生。为了提高自己的修为,在过去的数十年中,赭恒拼了命的修炼。他不断汲取岛上的天地灵气,恨不能将整个澹州岛的灵气都吞下。可他忘了,他本就是在澹州岛上修炼而生。所以他加速修炼的后果,便是与澹州岛达成了某种程度的“共生”。换句话说,他成了这座岛的一部分。而他如今的灵力看着很强,可一旦离开了澹州岛,便会迅速变得虚弱不堪。“你一开始就知道?”凤凰问道。“嗯。”赭恒道:“我不敢告诉你。”凤凰伸手捏着对方的下巴问道:“你究竟在想些什么?”不敢告诉他,难道就能瞒过他吗?赭恒看着凤凰,开口道:“司尘,我怕你不要我。”凤凰一肚子气,本想好好教训他一顿,闻言却有些哑了火。“司尘……”赭恒拉着凤凰的衣服不敢松手,目光中满是忐忑。凤凰看着他叹了口气,伸手覆在了他手背上,开口道:“不会不要你。”“当真?”赭恒眼睛一亮,问道:“这话能作数多久?”凤凰看着他,开口道:“你能活多久,便作数多久。”赭恒闻言一怔,一把将凤凰抱住,像是急于求证一般,他“胆大包天”地主动亲吻了凤凰。凤凰没有抗拒,任由他像条饿狗一般对自己又啃又咬,直到实在被他缠得难受了,才将他推开些许。那日之后,凤凰又在岛上逗留了许久。赭恒起先还有些忐忑,得了空便要朝凤凰求证,反复确认着凤凰那日的承诺是真的作数。直到凤凰被他问得不耐烦了,他才收敛了些。但他也知道,凤凰不可能永远留在岛上陪着他。就像对方先前所说,他是禽族的妖尊,他总要回去禽族。凤凰离开的那日,赭恒站在海边看着凤凰的背影消失在天际。他在那处足足待了数天才作罢。往后的日子里,赭恒便日日去海边等着。有时候他会突然生出惶恐,疑心凤凰是不是骗了他,说不定对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。但他想到曾经和凤凰亲近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,又觉得凤凰是在意他的。若非如此,对方又怎会在那些时刻任他索求,纵容无度?直到不久后,赭恒收到了凤凰的飞羽令。那一刻他心中的惶恐和不安才稍稍散了些。后来,凤凰每隔一段时间,都会来岛上住些日子。在凤凰来来回回无数次之后,赭恒那颗心才算放下来。凤凰会朝他说陆地上的事情,赭恒也喜欢听。后来他得知凤凰养了一对小孔雀,只是小孔雀尚年幼,凤凰并未带他们来见过赭恒。此后的许多年里,赭恒命人弄了不少古书,试图找出一种方法,改变自己无法离岛的困境。到头来他虽没能如愿,倒是学会了不少东西,成了半个不能自医的大夫。但他学来的这一身本领,倒也不是全无用处。那一年,凤凰养的小孔雀被另一只小孔雀弄伤了。入了魔的小孔雀被封印之后,便被困在了澹州岛的禁地里。凤凰用自己的妖力帮受伤的另一只小孔雀修补了魂魄,但小孔雀的魂魄却始终不稳。倒是多亏了赭恒帮忙,才最终保住了小孔雀的性命。凤凰本想带着江浅在澹州岛养伤,但江浅被夺走的两魄如今随着江涂在禁地中被封印着,因为离得太近,江浅身上的魂魄之力始终不稳。后来无奈,凤凰只得带着昏迷的江浅离开了澹州岛。如此一别又是许多年……直到那日,郁辞舟带着江浅来了澹州岛。赭恒很喜欢那只小孔雀,因为对方是凤凰养大的,身上又有凤凰之力,乍一看很像是凤凰的孩子。赭恒越看越喜欢,恨不能将小孔雀留在身边才好。但小孔雀有自己的生活,注定只是澹州岛的过客。后来,小孔雀在岛上生了蛋。赭恒心里高兴,莫名有种当了长辈的感觉。他看着小孔雀的蛋,越看越高兴。某一天,凤凰在他面前猜测那颗孔雀蛋里的小崽子,脱口而出问里头会不会是一只凤凰。赭恒被他逗得直笑,心道孔雀和豹子的蛋里如何能孵出凤凰?但这念头闪过的时候,他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凤凰刚刚涅槃归来时的样子。成了幼崽的小凤凰,每天冲他“啾啾”地叫,那样子别提多讨人喜欢了。于是那一日,赭恒抱着凤凰亲近时,心中第一次冒出了那个念头:他和凤凰若是能有一颗蛋那该多好!